乔峰豪饮千杯时,杯中激荡的是李白“会须一饮三百杯”的侠气;段誉凌波微步间,身形流转的是李白“飘如游云,矫若惊龙”的仙姿;虚竹破珍珑棋局时,那“事了拂衣去”的顿悟,与谪仙人的超然何其神似;甚至扫地僧的低眉一笑,也仿佛藏着“仰天大笑出门去”的云淡风轻。金庸的江湖里,何处不是李白?他不在具体的章节字句里,而在每一缕扑面而来的江湖气象中。
若有人问:“《天龙八部》里,哪里有李白?” 翻遍卷帙,自不见“李白”二字踪迹,金庸先生不曾让这位诗仙跨时空而来,在丐帮大会吟诗,或于无量山畔醉卧,合上书本,那浩渺的江湖烟波里,那各异的人生际会中,却总有一缕缕似曾相识的魂魄在游荡,一股股沛然莫之能御的气韵在涌动,那魂魄,那气韵,名之曰“李白”,他不在字里行间,却无处不在;他不是书中一人,却仿佛化作了书中的万种风情。
杯中是李白的酒,掌下是李白的狂。
聚贤庄一役,乔峰与天下英雄喝那“断义酒”,明知是死局,却酒到碗干,来者不拒,那仰颈倾泻的,何尝只是烈酒?那是“三杯吐然诺,五岳倒为轻”的江湖信义,是“纵死侠骨香,不惭世上英”的烈烈孤胆,他最终的断箭自戕,立于天地之间,更是将这份孤绝的侠气推向了“明月出天山,苍茫云海间”般的悲剧苍穹,再看那“星宿老仙”丁春秋,门下弟子锣鼓喧天,马屁震耳,他飘飘然受之,固然是邪魔外道的滑稽做派,可那份“我本楚狂人,凤歌笑孔丘”的肆意张扬,那无视世俗礼法、自创一套“神圣”秩序的狂态,与李白笔下“仙人抚我顶,结发受长生”的自我神化,在气质深处,岂非有着微妙的共鸣?一个是侠之狂者,悲壮;一个是魔之狂者,嚣妄,却都离不开一个“狂”字,那是李白灌注入中国文人侠客骨髓里的一股元气。
身法是李白的逸,情衷是李白的痴。
大理世子段誉,初入江湖,便是一派不沾尘俗的“谪仙人”模样,他的武功根基“凌波微步”,名字便取自曹植《洛神赋》,而施展起来,“体迅飞凫,飘忽若神”,更是将李白诗中“霓为衣兮风为马,云之君兮纷纷而来下”的飘逸想象,化作了肉眼可见的曼妙身法,他对王语嫣的痴情,罔顾一切,苦追不舍,看似迁拙,内里却是“长相思,摧心肝”的纯粹与炽烈,是“愿乘泠风去,直出浮云间”般对至美之境的执着追寻,这份“痴”,非市井愚顽,而是带仙气的痴,是李白式的天真与深情,无独有偶,“恶贯满盈”段延庆,身负国仇家恨,容貌毁损,肢体残废,以极端残忍的手段寻求复国,其心可诛,其情可悯,他那深入骨髓的执念,恰似李白笔下的“大道如青天,我独不得出”的郁愤,是命运碾压下灵魂变形的、阴鸷版的“长风破浪会有时”,一个飘逸,一个沉郁,皆因那份至极的“痴”,而与李白的某个侧面遥相呼应。
顿悟是李白的化,底色是李白的苍。
小和尚虚竹,懵懂下山,一心只想做回他的少林僧,却机缘巧合,破了那蕴涵无穷人生困境的“珍珑棋局”,得了逍遥派百年功力,这电光石火间的“破局”,不正是“忽魂悸以魄动,恍惊起而长嗟”后的豁然开朗?他之后统领灵鹫宫,化解恩怨,最终携梦姑归隐,这“事了拂衣去,深藏身与名”的轨迹,虽非本意追求,却暗合了道家超然物外的理想,再看那全书武学的巅峰、哲思的化身——扫地僧,他于藏经阁内轻描淡写化去萧氏父子与慕容博毕生仇怨,一语道破“武学障”与“知见障”,其风采宛如“浑成知我者,后辈典型留”的世外仙真,他那一抹低眉间的慈悲与透彻,是历经“浮云蔽日”后沉淀下的“长安一片月”,宁静中蕴涵着照见万古的苍茫,这份超脱与苍茫,正是李白从庄子哲学中化出,又浸透其诗魂的终极底色。
故而,《天龙八部》里,哪里有李白?
雁门关外猎猎的风中有他,那是乔峰掌力激起的“长风几万里”;琅嬛玉洞朦胧的光中有他,那是段誉所见“若非群玉山头见,会向瑶台月下逢”的幻影;西夏冰窖的黑暗中亦有他,那是虚竹心中“惟有饮者留其名”的温暖与迷醉;少室山巅的云海间更有他,那是扫地僧目光所及,“登高壮观天地间,大江茫茫去不还”的宇宙境界。
李白不曾登场,只因他已化入了这片江湖的呼吸与脉搏,他的侠气、狂态、飘逸、痴情、超脱与苍茫,被金庸先生打碎重组,注入了乔峰的烈、段誉的俊、虚竹的朴、乃至丁春秋的邪、段延庆的忍、扫地僧的深之中,我们在这部武侠巨著里,总能触碰到那跨越了文类与时空的、属于整个中华文化的一种浪漫精神与生命情调。
问“天龙八部哪里有李白”?不如说:金庸写的是江湖,也是诗篇;读的是武侠,也是我们血脉里流淌的,那个从未远去的盛唐。李白,就在那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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